
什么是推恩令呢?推恩令之前,你是河北王,你死了之后,你的嫡长子还是河北王。推恩令一出,你还是河北王,但你的儿子们就不是河北王了,他们也能分到一块地,比如石家庄王、邯郸王、邢台王、衡水王,各自管一块。
汉朝初年,有这么一批人,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诸侯王。
这帮人有多爽?封地动辄几十个城,收上来的租税全都归自己花。手底下有兵,身边有谋士,铸钱的炉子一架,铜钱要多少有多少。
可长安城里的那位,心里就犯嘀咕了。
这龙椅坐得,底下尽是些不省心的大户。最要命的是,这帮人的王位是世袭的,爹死了儿子接着干,一代传一代,地盘越传越瓷实。时间一长,谁还认你长安城里的天子?
刘邦在的时候,这帮人就敢叫板。英布造反,彭越有异心,逼得六十多岁的刘邦亲自披挂上阵,最后还把命搭上了。汉景帝的时候更绝,吴王刘濞领着七个诸侯王一块儿闹事,史称七国之乱。朝廷费了牛劲才摁下去,可谁都明白,这回是运气好,下回呢?
问题明摆着,不解决不行。
可怎么解决?硬来吧,前面血淋淋的教训在那儿摆着。汉景帝听了晁错的,直接下令削藩,结果逼反七国,晁错自己也被腰斩于市,替皇上背了这口大锅。硬的不行,那就得换条路。
这就该主父偃登场了。
主父偃这个人,一辈子就出了一回彩,可就这一回,够他名垂青史了。他给汉武帝上了道折子,里面只讲了一件事。他说话的方式特别有水平,他没有直接说皇上咱们削藩吧,他说的是,陛下,您应该对诸侯王更好一点。
汉武帝一听,愣住了。对他们还好?我都恨不得把他们锅给端了。
主父偃微微一笑,说出一番道理。您看,现在诸侯王的封地,父死子继,只传给嫡长子。大儿子吃肉,其他儿子连口汤都喝不上。可这些庶出的儿子,也是王爷的亲骨肉。您要是下道旨意,说皇上仁慈,不忍心看王爷们的其他儿子受苦。从今往后,王爷死了,封地不能光给大儿子,得切成几块,所有的儿子人人有份。皇上亲自给他们封王封地,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这话一说完,汉武帝眼睛亮了。
他懂主父偃的意思了。
推恩令之前,你是河北王,手底下握着整个燕赵大地。你死了,大儿子还是河北王,地盘一寸不少,势力纹丝不动。推恩令一出来,你再看看。你死了,河北不能光给老大了,得拆开分。老大可能是邯郸王,老二是石家庄王,老三是邢台王,老四是衡水王。原来攥紧的一个拳头,现在变成了五根手指,一根根又细又脆。
这五个儿子都挺高兴,以前啥也没有,现在好歹是个王爷了。
可你仔细琢磨琢磨,原来的河北大块头哪去了?被切碎了。一个强大的河北,眨眼之间就裂成了五六个小不点。这些小王国能闹出什么动静?要兵没兵,要钱粮没钱粮,长安城里随便打个喷嚏,他们就得感冒。从此以后,地方上再也没人能跟朝廷叫板。
这就是推恩令最厉害的地方,也是它最高明的地方。
你想想,原来诸侯王家里,只有嫡长子盼着老爹长命百岁,等继承家产。其他儿子们心里多少憋着股怨气。现在推恩令一来,所有儿子都成了既得利益者。就算大儿子想反对,底下那帮庶出的弟弟们先不干了。凭什么?咱爹的家产凭什么你一个人占着?皇上给了我们名分,你敢抗旨?
一下子,诸侯王家族内部的矛盾,从父子两代人之间,转移到了兄弟之间。这个堡垒,就从内部开始松动了。
主父偃这一招,狠就狠在他把长安城和诸侯王的矛盾,变成了诸侯王他们自家兄弟的矛盾。朝廷一兵一卒都不用动,就在旁边看着,等他们自己闹,等他们自己分,分得越细越好。原来就一个大块头,不好下嘴。现在他自己主动撕成小碎块,朝廷要收拾他们,那还不是一口一个的事。
汉武帝把这道推恩令一颁布,果然,底下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诸侯王们难道看不出这里面的坑?有人看出来了,可没法反对。你怎么反对?皇上这是对我们家好啊,是给我们家儿子送王位啊,你还要怎么着?你跳出来反对,你那些眼巴巴等着封王的儿子们第一个跟你翻脸。这就是用你家的人,打你家的脸。你自己还得笑着说打得好。
往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大的诸侯国越分越小,小的诸侯国越分越没。过了几代人,有些所谓王爷的封地,还没一个县大,管的地盘还没一个县令多。手里那点税收,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还养什么兵?铸什么钱?谋反?拿什么谋反。都不用朝廷动手,自己就先活不下去了。
这就是典型的以柔克刚。
晁错用最硬的方法,撞得头破血流。主父偃用最软的方法,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他把所有暗地里的刀光剑影,都伪装成了慈眉善目的施恩。他让原本要拼命的博弈,变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分家产。大儿子不满意,可他说不出话。小儿子们满意,这帮人就替朝廷把事办了。诸侯王本人知道自己被耍了,但又能如何?
真正的高手,从来不用蛮力。他只负责把蛋糕切开,分给想吃的人。分着分着,原来那块让人头疼的大蛋糕,就自己消失了。
这就是推恩令,历史上最漂亮的布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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