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馍王
编辑 / 闫如意
为了睡得更好、吃得不胖，甚至让情绪变得稳定。
这届年轻人已经开始往肚子里"招员工"了。
有人在厨房里供着一罐形似水母的红茶菌，每天投喂红茶和白砂糖；
有人在牛奶里养一团白色的开菲尔菌，指望它帮自己缓解乳糖不耐；
还有人接受粪菌移植，希望复制一个健康人的"肠道生态"。
这些听起来有点像"中式克苏鲁"的操作，如今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养菌。
养猫养花，是照顾另一个生命；养菌看似也在照顾细菌，最终却是为了让菌反过来照顾自己。
助消化、改善睡眠、调节情绪、控制体重……在养菌爱好者的想象里，人体的许多问题都可能不是人不够努力，而是肚子里的菌没有配置好。
毕竟，早睡、运动、戒糖，每一样都需要长期自律；养菌却提供了一种更诱人的想象：
只要选对菌、喂好菌，一支看不见的微型团队就会在体内替你工作。
古人把各种原料放进丹炉里煎熬炼制，求的是延年益寿、羽化飞升；当代人则把希望装进玻璃罐和肠道里，试图通过培养一套菌群，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中国人的"炼丹术"，最终还是进化到了微生物版本。
养菌，真正的"中式克苏鲁"
什么是养菌？
如果按照互联网语境粗略理解，就是选择一种特定的细菌或菌群，用它喜欢的环境狠狠繁殖它，最后再通过食用发酵产物或摄入菌群，尝试实现各种健康目标。
说白了，就是"以菌养人"。
如今流行在互联网上的养菌，既是一种混沌的制药，也是一种（大多数时候）可控的发霉。
如果把它粗暴分成两个流派，一种是在罐子里养菌，另一种则是试图在肚子里养菌。
对大多数人来说，罐子里的菌显然更适合入门。毕竟你暂时还不需要贡献出自己的肚子当"培养皿"。
康普茶就是"外养菌"最出名的案例之一。
它的制作步骤非常简单。只要网购一块"红茶菌"菌膜，再攒一壶喝剩的红茶和白砂糖水，就可以开始建立你的"细菌大厂"了：
一旦细菌熟悉了环境，只要隔段时间加入红茶水和糖，就能从壶里源源不断地析出康普茶原液。
既可以酸酸甜甜地直接喝，也可以拿来泡各种发酵果汁，在风味独特的同时，还有着可以促进消化，调节昼夜节律，帮助适应水土等多种功效。
除此之外，一开始作为药引子的那块"小菌膜"也会生长成层层叠叠的菌坨坨。
有朋友直接拿来吃，说口感和果冻类似。
还有朋友直接切下来当面膜敷在脸上，说有嫩肤保湿的作用。
更是有朋友发现，菌膜晒干之后可以做成各种干菌工艺品售卖，价值直接实现翻倍成长。
说"全身都是宝"，是一点没有夸大其词。
除了康普茶之外，还有很多更高端的"外养菌"。
它们原料难找、饲养难搞，但也因此被寄予了比康普茶更强的功效期待。
比如白色云朵状的开菲尔菌，就被许多乳糖不耐受的人视为救星。
开菲尔是一种"酵母聚合体"，只要泡在密封的鲜牛奶里，它就可以靠分解乳糖来生长变大，并且把牛奶发酵成开菲尔酸奶。
普通酸奶通常只有几种发酵菌，开菲尔菌群的构成则复杂得多。细菌和酵母共同发酵，不仅会降低牛奶中的乳糖，还会带来一种"气泡奶"的特殊口感。
只不过，酵母发酵也可能产生一定量的酒精。如果发酵时间和条件没有控制好，也会"背刺"毫无防备的朋友。
发酵豆类也是外养派中的中坚角色，号称"素肉"的天贝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来自印尼爪哇的食品，只需要去皮的黄豆或者鹰嘴豆 + 根霉菌株，就可以自己在家发酵出来。
它的营养成分非常离谱：每 100 克中，优质完全植物蛋白可以达到 19 ‑ 21 克。
每 100 克鸡胸肉中的优质蛋白含量也就 20-25 克之间，天贝无疑是素食中的战斗机。
而且发酵还大幅提升了大豆中的植酸，以及铁、锌、镁等矿物质的吸收率，甚至"吃豆放屁"的问题也解决了 ......
只不过，10 个吃过天贝的人保守地说有 9 个说难吃，只能说为了营养成分，大家伙儿都豁出去了。
然而，食品安全是外养派逃不过的劫数。
菌类的生长很脆弱，一旦沾到外物很容易混入"杂菌"或者"坏菌"。
关键是这些菌的长相太过相似，自己养的菌都变成叛徒好久了，主人还没看出来照喝不误。
很多人受过"坏菌"的迫害：有人吃坏肚子，有人吃出疾病，严重的甚至发生过器官衰竭导致死亡的惨剧。
然而纵使有些风险，外养仍然是"养菌"最好的入坑方式。
只要有一棵原始菌株再加上适当的营养，你的菌子就可以肉眼可见地生长。只要多留意菌子的健康情况，就能既达成吃菌的疗效，又获得"养成"的快乐。
除此之外，外养菌子还有很强的社交属性。
在新手不知道怎么开荒的时候，老手的一袋"老菌汤"就是非常珍贵的启动资金。
不过，不管罐子里的菌养得多么茁壮，一旦被吃进肚子，它们就会进入一个远比玻璃罐残酷的世界。
胃酸、消化酶、胆汁和人体原本存在的菌群，都是新菌必须闯过的关卡。
于是，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出现了：
吃下去的菌，真的能留在身体里吗？
吃下去的菌，真的能改造人吗？
根据国际学术期刊《细胞与感染微生物学前沿》（FCIM）中收录的论文《口服后益生菌的胃肠道转运与定殖》的描述，人体肠道中的菌群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路过菌"，它们由体外进入，发挥疗效的时间仅限于停留在肠道期间，它们不会"定居"在肠道里繁殖，只是你肠道里的过客。
包括上文中开菲尔菌在内的绝大部分可食用菌，都是"路过菌"。
根据临床试验，即使一个人连续饮用一个月开菲尔酸奶，停奶后最多一个月，粪便里就完全检测不出开菲尔菌了。
〓 这类口服菌就算到达肠道，也很难发挥长期作用
然而，一部分养菌人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们不只希望在吃菌的时候获得效果，更希望菌能够"定居"在肠道里，长期改变自己的菌群结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吃下去的普通菌很难留下，怎么才能把一整套能够在人体中生存的菌群搬进自己的肠道？
有人用"反向思维"，得到了一个疯狂但合理的结论。
如果一种菌，能够被一个近期没有服用它的人排泄出来，就说明它肯定拥有定居在肠道中的能力。
那反过来说。
我只要吃掉这个人排泄物里的菌群，不就可以确定他们能在我自己的肠子里定居了吗？
你没听错。
如今医学界最主流的菌群补充方式，正是"粪菌移植"或者"粪菌服用"。
医院会先通过一个非常严苛的筛查（传染病、寄生虫、耐药菌、慢病、精神病史等），挑选粪便的主人。把他的粪便样本在厌氧环境提纯、离心过滤，去掉粪便残渣，富集整套活微生物群落。
最后，要么通过肠镜移植，要么通过真空冷冻干燥成菌粉胶囊，让受试者吃进肚子，完成菌群的永久"定居"。
当然，粪菌移植并不是普通人可以自行尝试的养生方式，更不是"吃下优秀人类的菌，就能永久变成优秀人类"。
目前，它首先是一项针对特定疾病的医疗技术。菌群能否成功定植、可以持续多久，以及对不同疾病到底分别有什么作用，都受到个体差异和原有肠道环境的影响。
但它依然把人类对菌群的想象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背后的理论基础之一，就是前几年大火过的"脑肠轴"理论。
它的大意是，人的肠子不光长得像大脑，在其中生活的菌群也正像人的第二个大脑一样具有调节身体各种节律和参数的能力：
肠道厚壁菌、拟杆菌比例失调，会让身体超额吸收热量、囤积脂肪，同时紊乱胰岛素敏感度，形成易胖难瘦体质。而健康肠道菌群会代谢出短链脂肪酸、GABA、褪黑素前体等物质，能稳定睡眠和神经状态，也会因此促生清爽的精神面貌。
一些临床试验表明，移植精神状态阳光积极之人的肠道菌群，甚至对抑郁症等精神类疾病有着显著缓解作用，很多医院已经开始使用此类药品作为正规治疗手段。
到了互联网的养菌世界里，这套复杂的逻辑被翻译成了一个可以"转移修为"的修仙故事：
当一个人拥有长期良好的生活方式，他体内的菌群也会变成"利于健康"，或者"利于执行健康的生活方式"。
这时候，只需要把他的菌群定植到自己体内，就能"窃取"他的劳动成果。
接下来只要保持健康生活方式，就能"瞬间无痛"地变成一个自律了很久的高质量人类。
原来自律的最终捷径，是让别人替你自律！
除此之外，内外两派还都有诸多没有被科学证实的传闻。
包括但不限于：
从中国南方到北方出差势必会便秘 / 拉肚子、长期住在海边的人只要去山里住几天回来就难以消化海鲜，因为肚子里的菌群难以承受巨大变动。
还有人说，身体菌群相似会导致身体节律相似。
不管是女生宿舍的月经周期会变得接近，还是同居情侣或者夫妻的长相越来越像，都有身体菌群的作用掺杂在其中。
粗看玄之又玄，细看无处不在。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养了好久的菌了。
养不好自己的人，开始把自律外包给菌
很多人可能猜不到。
这场"当代炼丹"的起点，或许是人们对健康生活方式的追求。
但真正让它流行起来的爽点，却不只是那些尚待验证的功效，还有"养成感"和"掌控感"。
养生总有更科学可验的办法。
但早睡需要与手机决裂，运动需要对抗懒惰，控制饮食更是一场漫长的斗争。养菌却把这些模糊而遥远的健康目标，变成了一罐肉眼可见、每天都在生长的东西。
一罐康普茶在发酵，一株开菲尔菌在变大。你投喂、观察、调整温度和配比，然后等待菌群给出反馈。
在这个过程中，人不只是消费者，也成为了一个微型生态系统的管理者。
人最搞不定的东西永远是"环境"。
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里，你永远可以做好自己的工作，完成每条个人 KPI。
但小到人际关系，大到社会发展的大趋势，从来都不是哪个个体做到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可以改变、就可以抗衡的。
不过，在"养菌"这件事上，每个人都能见证自己对"体内环境"的改变。
先制定一个目标，然后调动菌株库里所有可使用的细菌，来达成自己想要的平衡。
这里没有无能的老板，也没有摸鱼的员工；
只有菌块日复一日地生长，发酵液一点点发生变化，身体日复一日地改变。
人们也因此获得了一种难得的确定感：只要正确投喂、耐心等待，自己的长期主义就会得到回报。
亲手培养的菌群，成了最忠实的倾听者和执行者。它们不会质疑你的计划，也不会突然改变方向，此时此刻，仍然按照既定规则茁壮成长。
养菌当然不能代替运动、睡眠和正常治疗，也不可能让一个人绕过所有自律，直接获得健康的"大结果"。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它抱有期待。
如果说古人炼丹求长生、求飞升是一种向外的追求，那如今中产养菌更像是一场向内的自愈。
外面的世界越内卷虚无，我们就越痴迷身体里的方寸秩序。
参考文献：
1. Probiotic Gastrointestinal Transit and Colonization After Oral Administration: A Long Journey Front. Cell. Infect. Microbiol., 10 March 20212. Understanding the mechanisms of fa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Published in final edited form as: Nat Rev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16 Jun 22;13 ( 9 ) :508 – 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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